「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」
              摘自:張曼娟 《時光詞場》

   卜算子    北宋 李之儀

   我住長江頭,君住長江尾。
   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
    此水幾時休,此恨何時已。
    只願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。


  一隻花瓶在她面前墜落粉碎,她用盡所有氣力,大聲痛號,不是哭,而是號叫,像野獸那樣地原始,她崩潰了。那年只有十歲。

  父母親的關係一直很緊張,她常常看著他們關上房門,獃在房裏很久,門內隱隱約約傳出尖銳的咆哮與爭執。她不願想像,那些影像卻不斷在腦中播放,父母親憤怒的向彼此吐出最惡毒的話。他們應該要分開了吧?他們為什麼還不分開呢?他們是這樣的痛恨彼此。可是,下一刻,房門打開,她看見的是穿戴整齊的父母親,他們像一對恩愛夫妻般的出現在她眼前,他們臉上甚至還帶著光采的笑容,準備連袂去參加晚宴或者應酬。她覺得很錯亂,到底什麼才是真的?什麼又是幻覺與假象呢?

  有段時間獨居的祖母來和他們同住,祖母是個罕言寡語的老婦人,卻常常在廚房裏製作小糕點給孫女吃。一個深夜,她忽然從夢中醒來,赤著腳奔向父母房裏,房門緊閉,她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喧嘩,夾雜著啜泣,她在走廊蹲下,下巴安放在小小的膝頭,等待著不知是什麼的等待。祖母輕悄地來到她身邊,也蹲下,安靜地。她轉頭問祖母:「他們在吵架。是不是?他們總在吵架……」祖母不說話,輕輕擁抱住她,輕輕在她耳邊哼唱起一首歌來。那夜,她隨著祖母回房,就睡在祖母身邊。祖母後來因為母親的緣故又搬走了,不久之後心臟病發去世,喪事還沒辦好,父母親就起了爭執,這一次,他們沒有避開她,從動口到動手,一隻花瓶在她面前爆裂粉碎,她就崩
潰了。

  她被送到山上的茶園去住了半年。茶山老奶奶是祖母的手帕交,允諾父親會好好的照顧她。上山以後,她就不再開口說話了。不管茶山老奶奶怎麼哄;茶山伯伯和伯母怎麼勸,她緊緊閉著薄薄的嘴唇,就是不說話。

  茶山上幾個較大的孩子都去城裏唸書了,只有一個小男孩,比她還小兩歲,母親跑了,父親進城去了,他有一雙晶亮的黑眼眸。當她在茶園裏住下的第一天晚上,小男孩就來敲她的房門,她從榻榻米上翻身起來,打開繪著綠竹圖案的拉門。小男孩穿著睡衣,身上有肥皂的淡淡香氣,他將一隻舊舊的毛毛熊塞給她:「這個給妳。這是大姐姐送給我的,讓牠陪妳睡覺。」她不動也不接,呆呆地,正準備關上門,小男孩又跑回來了,這一回,他抱著一條淺藍色的薄毯子,氣喘噓噓地:「這個,這個借妳好了,這是我媽媽給我的哦。」她看著小男孩,搖搖頭,輕輕拉上門,躺回自己的枕頭,真切的感受到,已經離開家了,和小男孩一樣 沒有父親,也沒有母親了。

  秋天的晴空下,她一個人從房子裏溜出來,走進茶園濃密深處,望著山下的城市,錯落的高樓大廈,她知道自己的家在那裏,但是不能回去,雖然,她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,卻有了龐大的寂寞與憂傷。她蜷起身子,開始哼唱著祖母的歌,感覺著祖母環抱她的安全與溫暖。她是如此安靜,所以大半天的失蹤,並不會引起忙碌的大人的注意。可是,常常,她的身後會跟著一個更小的孩子,是那個小男孩。男孩跟她一段路,然後,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蹲下。風捲過女孩的裙角;又捲過男孩的衣袖,吹動著茶山的枝葉,發出咻咻的聲響。

  「我可不可以?」男孩一邊蹲著移動一邊問:「蹲在妳旁邊?」

  她轉頭時發現,他已經靠著她蹲好了,還咧著嘴笑,缺一顆門牙。

  「妳在這裏幹嘛呀?」

  「唱歌。」她沒好氣的。

  「哦。」他點頭,乖乖的蹲著。

  「你在這裏幹嘛呀?」她忍不住了。

  「聽妳唱歌呀。」他還是乖乖的。

  只有小男孩聽過她說話,只有小男孩可以與她交談。她後來被接回家,父親帶她到日本去,她在那裏成長,漸漸忘記了童年的傷痛。長大以後,她回台灣,打聽到茶園已經賣了,茶山上的一家人都搬走了。但是,她始終記得那些在山上唱歌的日子,每一次遇到生命中的挫折痛苦,她總要開車上山,所幸茶山依然,她像小時候一樣,蜷坐著吹吹風,輕輕唱起歌來。

  「我可不可以,蹲在妳旁邊?」有一次,她在陽光照射得恍惚的片刻,聽見有人這樣問。她轉頭,看見那個小男孩,一雙黑亮的眼眸,抱一隻頸部即將折斷的毛毛熊,正笑著問她,笑起來可以看見缺牙。她溫柔地拍拍身邊的草地,讓他捱著自己坐下來。

  「等我長大以後,就要到城裏去,找到我爸和我媽,然後買一個大房子,讓他們住在裏面,妳也住在裏面,好不好?」

  她的眼睛潤濕了,明明是多年以前說的話,卻令此刻的她哭泣起來。當年她離開之後,小男孩還來這裏嗎?小男孩孤單的時候,會唱起她教他的歌嗎?小男孩什麼時候離開的?他找到父親和母親嗎?他買了一個大房子嗎?有些人就是不能住在一起的,小男孩現在明白了嗎?這座小小的茶山,她一遍又一遍的來到,只為了感覺身邊有
個永恆的小男孩,忠實的陪伴。

  卜算子    北宋 李之儀

  我住長江頭,君住長江尾。
  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
  此水幾時休,此恨何時已。
  只願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。

  李之儀(西元1037~1117年),他曾任蘇東坡的幕僚,並以弟子之禮事東坡,然而,他的詞作卻沒有受到東坡的影響,反而是更接近柳永的市井趣味與纏綿情思。像是【謝池春】中的:「不見又相思,見了還依舊。為問頻相見,何似長相守?天不老,人未偶。且將此恨,分付庭前柳」,便將相思之中難以掙脫的苦,形容得入木三分。有趣的是蘇東坡對於弟子們學習柳永的詞風,一向不以為然,卻對李之儀的詩詞表現出讚賞之意。他曾在一個寧靜之夜,讀了李之儀的百多首,直到深夜,欲罷不能,並寫出了「暫借好詩消永夜,每逢佳處輒參禪」的句子。或許因為東坡暸解這樣的作品,正真實的呈現出作家的性格與稟賦吧。像是【卜算子】這闋詞,便更接近於民歌的精神,復疊回環,深婉含蘊,吟詠之時,如此親切有味。

  這闋詞是模擬一個年輕女子的口吻而作的,可以聽見女子的深情相思,也可以感受到對於分離的暸然於心:這住在長江的上游,你卻住在長江的下游,隔著如此漫浩的距離啊,我的不能收束的情意,就這樣湯湯如江水般,向你淌流而去。每日每夜我思念著你卻不能相見,然而,我們所飲用的同樣的是這條長江的流水。這江水要流到哪一天才停止?我倆分離的遺憾要到哪一天才能終止?只盼望你的執著也能如同我的堅心,那麼,我們都不會辜負了彼此深切的相思與情意的。

  「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」,這是最被人稱道的絕妙好詞,好在它既不艱澀,又相當口語化。思念之情不管再炙熱熬煎,都是無形的,難以描摹,共飲長江水的意象,卻將這種連繫,變得具體可見了。這種共在一個天字之下,共在一場雨裏,共在風吹陽光的感覺,便是不得不分離的有情人們,最妥貼的安慰了。如此一來,思念的情緒也就獲得了提昇與淨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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